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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首先会想起那曾经的铸造犁铧场面,我首先会想起那曾经的铸造犁铧场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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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心很难满足,有句成语叫:人心不足蛇吞象。不言而喻,指贪得无厌,这山看那山高,说得也很形象;但是,结论却会不断颠覆,由一个极端奔向另一个极端,其中缘由,极其复杂。仔细想想,感到可笑。在严冬时候,人会抱怨天气太冷,说,把人冻死啦!冻僵了!若是开柴油车的,更会埋怨把油路冻了,骂骂咧咧地想办法加热油箱。就会想起夏天来,憧憬没有严寒,没有地冻三尺的诸多好处,就会盼望严冬尽快过去。可是,真的到了夏季,在烈日下,又会常听人大惊小怪地嚷嚷,热死啦!或者用特有的形容说,把人烤焦啦!把人烤熟了!浮躁加高温,乏味伴无聊,紧张和急促,愤懑聚戾气,内心传表象,信息无不通达,或平静,或不安,就有了各种解释。倒是“相由心生,境随心转”这两句话,很有意思。心不静,则气不畅,即便在室内,空调吹着,依然难平心中燥气。物质和精神哪个最重要?要我说,都重要。但还有一样也很重要,似乎并未被人重视,那就是爱惜人,尊重生命,更要尊重知识,尤其要传承祖先留给我们宝贵的文化精髓。譬如先秦诸子的著作和思想,尤其是儒道方面的精髓部分。具体怎么讲,比较复杂,简单地说,就两个字——平和。既不太热,也不太冷,养心如此,做事亦如此。

人间冷热 赵建铜

人心很难满足,有句成语叫:人心不足蛇吞象。不言而喻,指贪得无厌,这山看那山高,说得也很形象;但是,结论却会不断颠覆,由一个极端奔向另一个极端,其中缘由,极其复杂。仔细想想,感到可笑。在严冬时候,人会抱怨天气太冷,说,把人冻死啦!冻僵了!若是开柴油车的,更会埋怨把油路冻了,骂骂咧咧地想办法加热油箱。就会想起夏天来,憧憬没有严寒,没有地冻三尺的诸多好处,就会盼望严冬尽快过去。可是,真的到了夏季,在烈日下,又会常听人大惊小怪地嚷嚷,热死啦!或者用特有的形容说,把人烤焦啦!把人烤熟了!浮躁加高温,乏味伴无聊,紧张和急促,愤懑聚戾气,内心传表象,信息无不通达,或平静,或不安,就有了各种解释。倒是“相由心生,境随心转”这两句话,很有意思。心不静,则气不畅,即便在室内,空调吹着,依然难平心中燥气。物质和精神哪个最重要?要我说,都重要。但还有一样也很重要,似乎并未被人重视,那就是爱惜人,尊重生命,更要尊重知识,尤其要传承祖先留给我们宝贵的文化精髓。譬如先秦诸子的著作和思想,尤其是儒道方面的精髓部分。具体怎么讲,比较复杂,简单地说,就两个字——平和。既不太热,也不太冷,养心如此,做事亦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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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中的事例很多,若要举例说明,我首先会想起那曾经的铸造犁铧场面,那才叫个热:

晴空万里,赤日当空。太阳地里,没一丝风,一座熔炉,烟火缭绕,鼓风机鼓劲吹着。二三十工人,还有几个女工,都戴防护帽,两人一组,抬一五六十斤钢模,不停翻动,一个个犁铧脱模而出,有红变暗,迅速呈灰蓝色。三五人,每人手端一大铁水勺,勺头乃铁板焊制,内糊约三公分厚耐火保温材料(高岭土、碳粉及铅粉),勺把为木质,长两米左右;有炉工三人,负责上料、掌控炉温和放堵铁水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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造犁铧过程大致是这样:先是制模,用干湿适度之细砂,在托板上塑造犁铧形状,再将一竹篾修整规矩,用它夹了铅粉,小心翼翼、一点一点地沾在砂型上,必须保证厚度统一,才能当做模范。跟古人铸造铜钱、香炉、宝剑相似,不能有一点马虎。模范完成,拓拓(ta
tuo)上下模,铁水浇注而成,细细打磨,配以附件,方可使用。这些事唯有技术员刘师傅能胜任,其他人没资格问津,也没人愿意为之担当责任。而是每年铸造犁铧时,大家都会抱怨几句,但还是该干啥干啥,一如既往。因铸造犁铧为苦事,不知道前人咋干这活,估摸不会比这差到哪儿去吧,唉!都啥年代了!不过参与铸铧者,可享受比他人多一倍的降温福利待遇,也就是二斤白糖、一斤半茉莉花茶叶、加一双翻毛皮鞋。其实,真正干活时用上皮鞋的,基本是年轻人,年长者不舍得穿,拿回去给儿子或家人了。再说了,不看干活,这就很令人羡慕,若看干活,则眉头蹙拧,就是待遇再比这好些,也会宁肯不要了。记得我曾感叹:世界上干啥活最脏最累?造犁铧!世界上啥活最脏?造犁铧!世界上做啥活最没面子?还是造犁铧!反正那会儿寻不出溢美它的词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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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天天不亮,炉子就开了,天微明,铁水下来,就开始了一整天的劳作。先头两个是预热,将炙热发白的铁水注入模具,然后开模,一般第一个会粘在铁芯子上,都知道那是热胀冷缩的缘故。两个往后,便正常了。具体技术不必说,但每脱出一个,就得拿麻刷刷一次铅粉水,是起冷却模具和润滑作用的。时间一长,蒸腾的热气便把人脸弄黑。太阳出来时,每个人脸都是乌黑的,跟矿工从煤窑里出来一样,只有嘴是白的,看不出模样了。到了中午时分,更是多干快干时候,现场一派繁忙,跟打仗一样,只见铁花飞溅,不闻人声嘈杂。若有说话,必是惊叫,那是铁花烧着了谁,或是谁被铁花飞进了衣服里,掉到了鞋子里。干这活没有不被烧过的,估计没有。见过铁水着地爆炸,砰地一声,顿时就有人被烧着了衣服,或者有肉皮焦糊味飘出,想起就打冷战。端铁水人,端六七十斤重铁水,跟走马灯似的,不停地跑来跑去,荡起的灰尘,跟加热闹一般。再看那几个女工,什么粉白黛绿,朱唇明媚,完全没有,若不是工作服,比叫花子还不如。男人们更不能看,因抬模具,一起一坐,而且大都是坐的石头(木凳易燃烧),裤子很快磨破,露出内裤甚至黑尻子,着实难堪。见多不怪,谁也不笑话谁,似乎不知道脏,不知道丑了。但却是过后的笑话,独自时想起,会忍俊不住。人人脖子里的围巾早已取下,个个汗流浃背,脸上已不是汗珠,说是汗泉也不夸张。汗碱烟黑,五麻六道,跟穿的破布没两样。从早上五点多到下午六点多,中间不能停点,否则炉膛就坏了(技术术语,恕不准确)。大概做苦力活者,讲粗话没人在意,尤其是年轻人,虽然身体健壮,却无耐力,肝火旺盛,撒科打诨,甚至口出不逊乃常事,都已司空见惯。又热又累,浑身乏力,还得坚持,汗水不停,流到眼里,蛰得生疼,衣袖抹拉一把,顾不上许多。我也一样,难耐之时,也不择轻重,发泄一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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师傅们大多没文化,能说实话,也会讲些从说书哪里听来的风花雪月,抑或仗剑天涯的故事,但味道就变了,雅致全无,净是荤的,没有一星点文气儿。每当说这些,煞有架势地手舞足蹈,吐沫星子乱飞,甚至激动地面红耳赤,几个女的也不走开,估计听的回数多了,习以为常,满不在乎,只不过装着打毛衣或做别的啥事情,低头不语。不管咋说,故事结尾是,有情人终成眷属,因果报应等传统的固定模式,没新鲜的。故事一般,讲的如亲临现场,把个赤裸描绘的有声有色,足以见得民间文学的功力呢。唯一的技术员刘师,也是自学成才,跟工人一样待遇。他有慧根,十分聪明,阅读很多,门类很杂,有《天工开物》《紫微斗数》《本草纲目》《黄帝内经》,还有诸如《东周列国志》《水浒传》等文学读物,当然也不乏《铸造技术》《钳工手册》之类的工具书。这个时候也会一改平时不吭不哈,总在琢磨什么的作风,会不断纠正他们所讲的谬误之处:嫑胡说了,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所拿的降龙木,就是六道木,属于灌木植物,咱这里的北山多的是,哪里是紫金的、冰玉的?不懂不要胡咧咧!在一个,古代用伯、仲、叔、季排行,用以表示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,哪里是你说得“季”是老三?听他说话,从不佶屈聱牙,晦涩难懂,而很详细明了。他曾骄傲地跟我说过,铸造是工业、尤其是重工业的基础,公元前6世纪,中国人就发明了铁犁,而欧洲人到17世纪才出现,比中国晚了2300年。先前使用乃木犁,战国时期才在木犁上套上了v形铁犁刃。他负责现场指导,却跟大家一样干活,照样也是一身臭汗,一脸烟黑。听我发泄牢骚,他说,再喊叫也没用,活得干,汗得流,完不成任务得上会做检查。这个时候,我完全不信刘师傅的话了,有什么值得骄傲?还比西方早两千多年,现在还是原始弄法么?甚至怀疑我们这些人是否都声名藉甚?偏偏人家避暑纳凉,我们在这儿晒鳖盖,还弄得跟唱黑脸的老包一样?青年工人对车间主任马老九很不满意,但又提不出意见,因为都看着老汉是咋下苦的,谁还好意思不听指派?心里虽然很勉强。每当大家谝的正热闹,他都会大煞风景地出现,说,好啦,好啦,谝够了吧?够了开始干活啦,要吹下班回家吹去,不睡觉都行。话随不强硬,但大家已经不好意思了,所说几个年轻人故意磨叽,还是得乖乖地起身干活去。他们不愿听的是接下来他会说的话,那就是:咱是给谁干活?嗯?给国家,给社会主义!给咱自己!因为咱是国家的主人,就必须有主人公态度和思想,就必须得有无产阶级的自觉性,对不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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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老九大概五十岁多点,中等个,浑身肌肉,显得精干,特别能吃苦,一连干三天三夜活也不嫌累,是秦琼的马——有内膘。先进生产者,没人跟他争奖状,人称“马铁人”。其实,他真名不叫马老九,也不叫铁人,而是叫财顺。他籍贯河南,花园口决堤那年,独自流落到陕西。在小城城墙下掏了个洞栖身,给人打短工为生,当时流浪至此,跟他一块年龄相仿的有九人,他列倒数第一,故称老九。后稍长,好歹娶了媳妇,便挑水养家,很是不容易。虽然不容易,但有一样是似乎很容易,那就是生孩子。夜里没有娱乐处,天黑也不舍得点灯,闭门上床,乐呵乐呵少不了,就乐呵出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,还有继续的势头。站成一队成梯形,看着熬煎,日子就更不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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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没有自来水的年月,都是去泉里或者河里挑水。有钱人家都固定有人担水的,无产者就得给人卖命。每日一早,及时送水,雨雪无阻,按时按量,这是规矩。后跟人学打铁,手艺没学个啥,身体倒练得很棒,颇有耐力。解放后参加合作社,干劲足,还上过几天扫盲班。再后来,随着厂子越来越大,当了班组长,也叫车间主任。开会能带头发言,工作积极,加班加点从不叫苦喊累,是厂里有名的铁人。他口头禅是,咱是属鸡的,得趵着吃哩!不卑不亢,很坦然。由于工作积极,热情高亢,虽然人对他有这样那样的意见,还是能原谅他,说他是,有嘴没心,说说算一回。他却实没啥心计,也不会跟谁过不去,但是,领导的话他很听,有时候就使人不理解,少数人背后说他是把头,看人眼色过活的。老工人却会说,你们年轻人甭胡扯八道,他有啥心思哩?领导的话谁能不听?那个不是给公家做活的?再甭胡说了!大家就这样跟他共事,远不远,近不近,总感到别扭。有时候还又感到他可爱得很,那是他工作学习上常出笑话的原因,因为没文化,常冒出几句令人喷饭的话。一次,开批评会,他拿着报纸,瞪着眼侃侃而谈,说,现在时兴这个、这个这个“各几不几”(克己复礼。那时正批林批孔)。大伙哄然大笑,他木讷,不知大家为何发笑,也跟着嘿嘿地傻笑,以为他讲的很不错,继续说道,嫑笑我啦,下来你们都得说哩,“各几不几”是大事,不“各几”咋“不几”?他哪里懂得孔老二的思想,更不用说克己复礼了,按照以往的经验,以为是又时兴什么,说以就说得煞有介事,顺理成他的章了。有人已经笑的伏在别人肩头喘不过气,有人把嘴里的茶水喷在对面人脸上,有人捂住肚子哎哟哎哟地喊。不知道的人见了,还以为在听马老九说啥笑话哩。当然,也没有谁跟他计较,对他的“反动言论”也绝不会去告密,笑过说过喊叫骂过,照样该干啥干啥,这也是一种和谐。他干活很粗糙,所以只能给别人当下手,但他的耐力谁也陪不过。所以,在铸造犁铧时,他大显身手,端着带铁水几十公斤的铁水包,转着圈往模具里到,一包接一包,在加上另外两个人,使大伙忙得气都喘不过来。有人说,你跑得跟兔子一样,谁能受得了?稍微缓缓么?他黑着脸说,干活就跟打仗一样,就得热火朝天,一鼓作气才能攻下山头么!话音铿锵有力,气得几个力气弱的竟然直接也与他,你吹啥牛?你打过仗么?解放前你不是睡在城墙洞里,跟老鼠差不多,就你!?还打仗?哼,吹牛X!就你那怂势子,上战场不当逃兵就不错了,还说不来让人俘虏了,当个叛徒哩,哈哈哈哈!老马也不恼,呵呵笑着骂一句,XXX!大概出于”报复”,跑得更欢了。人们不反感他还有另一个原因,就是他分发福利时,会很公平,谁也怒能特殊,包括他自己。譬如茶叶也没有公用的,全部分发到个人,这在其它班组是没有的,不是因为他手下人难说话,而是他一贯作风,不好占小便宜。这也是他说话硬气的理由,甚至敢跟年轻后生比力气,粗脖子红脸也不怕。质朴是那个时候的特色,奸诈吃不开,不为人称道。但是干活不能含糊,必须得热火朝天,否则,似乎对不起那些白糖茶叶和翻毛皮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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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时候,我涉猎过一部分书籍,知道“铜铁炉中翻火焰”,也知道石器时代后期才出现冶炼、铸造,的确历史悠久,但实在想象不出第一炉的铜铁是如何冶炼的,第一个金属器皿是如何铸造的?古人们铸造的场景该是啥样?那个时候的明月跟现在的明月有什么不同吗?人与人之间关系究竟咋样?我想专家们也是靠猜测了。当下的人间却是身临其中的,不用问就晓得一二,在神秘也不过是乡党、亲戚、朋友、同事之间的关系维系,再就是利益合作者,其它很难发现别的,除了共同志向者外。此乃拙见,个人之管见也。作为草根,这些人都很率真,对工作还都认真,除了这份工作足以养家糊口外,还能有啥?他们也很理解自己工资级别的结构,由学徒到出师,由一级工到八级工,工资以此类推,似乎并无不合理的。但日子久了,混天天的思想也就滋生,出工不出力,号称“对得起工资”了。年龄长工资高者不忿,说年轻人,生在红旗下,长在福窝里,不知道天高地厚!马老九得了这话,脖子一拧,趁势说,就是,忘了咱是属鸡的!在其余估计他也不知咋说了。可以想象,受过旧社会的黄连苦,知道新社会的蜜糖甜,他们那一辈是很知足的,工作热忱是很高的,工作态度无疑是积极的。因而开会学习就会常提那句话,一个阶级,一种观点,要天天讲,月月讲,只给少数人讲不行,要是广大革命群众都知道。如今看来,真乃金玉良言也!

他师兄识字多,是厂里领导,对他一百个放心,每到铸造犁铧时,也会跑来助阵。但每次那师兄出场时,他都会感到没面子,会拍着肌肉发达的胸膛说,有我马老九在,你就等着听捷报吧!师兄也会拍拍他裸露的肩头,呲着大牙说,那是,马老九是谁?年年的劳动生产模范嘛,我咋能不放心哩!呵呵呵!这日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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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着白衬衫的干部们,面带微笑来了。他一出场,就是:好嘛,工作就得这样,这才叫热火朝天!然后一副关切模样,温和地逐个问询大伙,热不热?累不累?等了半晌没人符和,估计好拍马屁者,此时也无力或没有勇气讲违心话了。大都低着头干活,仍有极少数人看一眼领导,不知是讨好还是讨厌,终究没有发声。马老九大概头晕,见师兄来了,蹲在地上半晌起不来,只是朝着师兄咧嘴笑笑。师兄走到他跟,弯腰关切地问道,铁人你咋了?有病了么?觉得不舒服,赶紧去医院!老马对他摆摆手,小声说,没事,可能是转晕了,歇会儿就好了。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!身体是革命本钱嘛!只听领导把声音提高,说了一句,同志们辛苦!大概见没人吭声,又说他的随从,都看啥?还不去帮忙,一群死人,没眼色!那些随从于是就四下找活,却不知该干啥。还是技术员笑着递给领导一支烟,说这里他们帮不上忙,人多还会弄乱了,才给那些人解了围。随着领导哈哈笑声远去,大家跟没看见什么一样,该干啥干啥。空旷场地里,干活地方没有遮掩,连个油毛毡棚子也没有,可以说连个作坊都不如,没有一丝阴凉,似乎空气也在抖动着火焰,身边犁铧堆积如山,散发着挥之不去的热能,地面也蒸腾着热气,简直是到了焖火炉里(给白铁铸件退火的窑炉),想跑都不行。能做到的只有一缸子一缸子喝茶,那茶水很俨,加了糖又甜又苦,倒是有几分接受。一连四十多天,活干完了,太阳似乎也不那么热烈了,很是气人。然后再过些时日,感觉才会恢复正常,终究在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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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这事过去了很久,但在报纸上经常看到记者们爱用“热火朝天”这个词,我每次看见这几个字眼,汗马上就出来了,而后是一阵惴栗。一块干活的那些人,很多已作古,他们绝不会想到社会的发展多么迅速。那么冷呢?可以想象,也会一样的,我觉得人间冷暖和冷热是不太一样的,但物资和精神只要在,永不会改变,就取决于人性和人的无法满足那一点。近年来,每当出去旅游,在寺院或者其它地方,看到有铸造的佛像、旗杆、狮子等瑞兽,都会停住脚步,仔细观赏,就会想起来铸造犁铧的一幕,从心里由衷佩服古人的智慧,同时也在想,古人生产劳动的场面是咋样的?不会轻松是一定的,那些工人是怎么样的思想,怎么样的情怀啊!?所以,再提起来冷热问题,就觉得这个“课题”很不简单,跟人的欲望一样,有无数个无知的空间需要填充,而且会不断地扩大化,无穷无尽。穷时一个样,富时一个样,至于贵不贵,答案是否定的;在底层一个样,到高处又一个样,冷冷热热,反复无常,人就跟晴雨表一样了,这人是否高贵?答案也好不到哪里。欲壑难填的解读不胜枚举,复杂也简单,但有一点必须承认,宝石跟玻璃很像,玻璃总归不是宝石;沟壑难填的解读就是外在因素跟内在因素不成正比时需要的平衡,它不像风也不像雨,没啥诗情画意,而像脱缰的野马,任意驰骋,很危险。当前要实现中国梦,人的意识形态领域很关键,“把权力关进笼子里”是很正确、很及时的。

生活中的事例很多,若要举例说明,我首先会想起那曾经的铸造犁铧场面,那才叫个热:

晴空万里,赤日当空。太阳地里,没一丝风,一座熔炉,烟火缭绕,鼓风机鼓劲吹着。二三十工人,还有几个女工,都戴防护帽,两人一组,抬一五六十斤钢模,不停翻动,一个个犁铧脱模而出,有红变暗,迅速呈灰蓝色。三五人,每人手端一大铁水勺,勺头乃铁板焊制,内糊约三公分厚耐火保温材料(高岭土、碳粉及铅粉),勺把为木质,长两米左右;有炉工三人,负责上料、掌控炉温和放堵铁水等。

造犁铧过程大致是这样:先是制模,用干湿适度之细砂,在托板上塑造犁铧形状,再将一竹篾修整规矩,用它夹了铅粉,小心翼翼、一点一点地沾在砂型上,必须保证厚度统一,才能当做模范。跟古人铸造铜钱、香炉、宝剑相似,不能有一点马虎。模范完成,拓拓(ta
tuo)上下模,铁水浇注而成,细细打磨,配以附件,方可使用。这些事唯有技术员刘师傅能胜任,其他人没资格问津,也没人愿意为之担当责任。而是每年铸造犁铧时,大家都会抱怨几句,但还是该干啥干啥,一如既往。因铸造犁铧为苦事,不知道前人咋干这活,估摸不会比这差到哪儿去吧,唉!都啥年代了!不过参与铸铧者,可享受比他人多一倍的降温福利待遇,也就是二斤白糖、一斤半茉莉花茶叶、加一双翻毛皮鞋。其实,真正干活时用上皮鞋的,基本是年轻人,年长者不舍得穿,拿回去给儿子或家人了。再说了,不看干活,这就很令人羡慕,若看干活,则眉头蹙拧,就是待遇再比这好些,也会宁肯不要了。记得我曾感叹:世界上干啥活最脏最累?造犁铧!世界上啥活最脏?造犁铧!世界上做啥活最没面子?还是造犁铧!反正那会儿寻不出溢美它的词语了。

每天天不亮,炉子就开了,天微明,铁水下来,就开始了一整天的劳作。先头两个是预热,将炙热发白的铁水注入模具,然后开模,一般第一个会粘在铁芯子上,都知道那是热胀冷缩的缘故。两个往后,便正常了。具体技术不必说,但每脱出一个,就得拿麻刷刷一次铅粉水,是起冷却模具和润滑作用的。时间一长,蒸腾的热气便把人脸弄黑。太阳出来时,每个人脸都是乌黑的,跟矿工从煤窑里出来一样,只有嘴一张,牙是白的,看不出原来模样了。到了中午时分,更是多干快干时候,现场一派繁忙,跟打仗一样,只见铁花飞溅,不闻人声嘈杂。若有说话,必是惊叫,那是铁花烧着了谁,或是谁被铁花飞进了衣服里,掉到了鞋子里。干这活没有不被烧过的,估计没有。见过铁水着地爆炸,砰地一声,顿时就有人被烧着了衣服,或者有肉皮焦糊味飘出,想起就打冷战。端铁水人,端六七十斤重铁水,跟走马灯似的,不停地跑来跑去,荡起的灰尘,跟加热闹一般。再看那几个女工,什么粉白黛绿,朱唇明媚,完全没有,若不是工作服,比叫花子还不如。男人们更不能看,因抬模具,一起一坐,而且大都是坐的石头(木凳易燃烧),裤子很快磨破,露出内裤甚至黑尻子,着实难堪。见多不怪,谁也不笑话谁,似乎不知道脏,不知道丑了。但却是过后的笑话,独自时想起,会忍俊不住。人人脖子里的围巾早已取下,个个汗流浃背,脸上已不是汗珠,说是汗泉也不夸张。汗碱烟黑,五麻六道,跟穿的破布没两样。从早上五点多到下午六点多,中间不能停点,否则,炉膛就坏了(就是指“烧透了”。技术术语,恕不准确)。大概做苦力活者,讲粗话没人在意,尤其是年轻人,虽然身体健壮,却无耐力,肝火旺盛,撒科打诨,甚至口出不逊乃常事,都已司空见惯。又热又累,浑身乏力,还得坚持。汗水不停地流到眼里,蛰得生疼,衣袖抹拉一把,顾不上许多。我也一样,难耐之时,歇斯底里,不择轻重,发泄一通。

师傅们大多没文化,能说实话,也会讲些从说书哪里听来的风花雪月,抑或仗剑天涯的故事,但味道就变了,雅致全无,净是荤的,没有一星点文气儿。每当说这些,煞有架势地手舞足蹈,吐沫星子乱飞,甚至激动地面红耳赤,几个女的也不走开,估计听的回数多了,习以为常,满不在乎,只不过装着打毛衣或做别的啥事情,低头不语。不管咋说,故事结尾是,有情人终成眷属,因果报应等传统的固定模式,没新鲜的。故事一般,讲的如亲临现场,把个赤裸描绘的有声有色,足以见得民间文学的功力呢。唯一的技术员刘师,也是自学成才,跟工人一样待遇。他有慧根,十分聪明,阅读很多,门类很杂,有《天工开物》《紫微斗数》《本草纲目》《黄帝内经》,还有诸如《东周列国志》《水浒传》等文学读物,当然也不乏《铸造技术》《钳工手册》之类的工具书。这个时候也会一改平时不吭不哈,总在琢磨什么的作风,会不断纠正他们所讲的谬误之处:嫑胡说了,穆桂英大破天门阵所拿的降龙木,就是六道木,属于灌木植物,咱这里的北山多的是,哪里是紫金的、冰玉的?不懂不要胡咧咧!在一个,古代用伯、仲、叔、季排行,用以表示老大、老二、老三、老四,哪里是你说得“季”是老三?听他说话,从不佶屈聱牙,晦涩难懂,而很详细明了。他曾骄傲地跟我说过,铸造是工业、尤其是重工业的基础,公元前6世纪,中国人就发明了铁犁,而欧洲人到17世纪才出现,比中国晚了2300年。先前使用乃木犁,战国时期才在木犁上套上了v形铁犁刃。他负责现场指导,却跟大家一样干活,照样也是一身臭汗,一脸烟黑。听我发泄牢骚,他说,再喊叫也没用,活得干,汗得流,完不成任务得上会做检查。这个时候,我完全不信刘师傅的话了,有什么值得骄傲?还比西方早两千多年,现在还是原始弄法么?甚至怀疑我们这些人是否都声名藉甚?偏偏人家避暑纳凉,我们在这儿晒鳖盖,还弄得跟唱黑脸的老包一样?青年工人对车间主任马老九很不满意,但又提不出意见,因为都看着老汉是咋下苦的,谁还好意思不听指派?心里虽然很勉强。每当大家谝的正热闹,他都会大煞风景地出现,说,好啦,好啦,谝够了吧?够了开始干活啦,要吹下班回家吹去,不睡觉都行。话随不强硬,但大家已经不好意思了,所说几个年轻人故意磨叽,还是得乖乖地起身干活去。他们不愿听的是接下来他会说的话,那就是:咱是给谁干活?嗯?给国家,给社会主义!给咱自己!因为咱是国家的主人,就必须有主人公态度和思想,就必须得有无产阶级的自觉性,对不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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