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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这样的声线,安东尼把破旧的铁皮筏放进淡红色的水中时这么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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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. 同一时间发生在不同地方的事

1.祭司和死神



    佐藤高志走下演讲台时,看见自己的秘书一脸惶恐地等着他。

“把你的手藏好,周。”

   
“什么事?”佐藤走出录音范围才问。他53岁了,身材还不至于走样,不过也和大部分这个年纪的男性一般,变成了没有棱角的肉块。但是他的声线还和二十年前刚发迹时一样,高昂,空灵,像唱诗班的男高音。就是这样的声线,通过全球广播吸引了一大批信徒。

   
安东尼把破旧的铁皮筏放进淡红色的水中时这么说。天刚亮,太阳辐射没有那么强烈,两人也就没有往皮肤上裹劣质的防辐射膜。但听到安东尼的话,周牧还是一声不响地翻出一卷破旧的绷带,把左手手臂上那行“sinica
s-000”的烙痕遮了起来。

   
秘书的耳边延伸出一点黑色,看起来是个类似耳麦的小物件。那是最新款的情绪调节x-05,佐藤高志要求所有随行人员工作期间全部调成024号情绪:理智而机敏的服从。哪怕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,秘书的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。

   
“就算最近没什么通缉令,研究院还是不好对付的。”安东尼说。他很难得发表这么长的见解,因为和人交流很容易让他陷入精神方面的疲惫,这大约是研究院人体实验的后遗症之一。他挪动着铁皮筏,不一会就喘息起来。他的体质和大多经历了末世洗礼的人相比还是太弱了。在这么久的求生之后他依旧苍白又瘦弱,就像一根松脆的木柴,手指如同漂白的蜘蛛腿,细长,僵硬,遍布细小的伤疤,并因为长期暴露在弱辐射中泛红。

   
“愿真神保佑您,主教。”秘书说。他是虔诚的信徒,永远不会抛弃礼节。“很抱歉这时候打扰您,但是…但是,维维安女士刚才去世了。”

   
周牧答应了一声,帮他把筏子的位置摆正,自己先上去,然后伸出手把安东尼接上来。

   
佐藤的脚步顿了一下。“我不是说,”他的语气像冰刀一样。“我不是说,看好她吗?”

   
安东尼精神很不好,昨晚他一直在周牧的身边不安地扭动,偶尔周牧会看见他如同惊怖的尸体一样弹起,又倒回破布叠成的枕头上,双目涣散,瞳孔比丧尸粘稠的胶状血液还黑,并且喃喃:“第二次…太阳…寒夜。”然后又无知无觉地睡过去。

   
秘书的头低得更厉害了。“维维安女士,从她的主治医师那里偷了一片裁纸刀刀片,我们发现的时候,她已经自…自尽了。”

    他一直在做噩梦。

     
佐藤皱着眉头。他有十二名妻子,五名脔宠,七十三名子嗣,维维安是妻子中实在不让人省心的那个。

   
周牧很想问一问他梦见了什么。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单纯觉得把噩梦说出来会对安东尼好一点。但他随即想起逃出研究院前艺术家对他说过,强行叙述梦境让祭司痛苦,不能逼迫他。于是周牧又忍住了。

     
“给我拟一份演讲稿。”最后佐藤说。“说维维安受到了真神的感召,前往天国聆听神的教诲了。我明天用。”

   
安东尼已经开始用生锈的铁钎撑筏子。他没什么力气,但筏子在他手里变得很轻快,像一只贴水飞行的小蜻蜓。他的左手上有一大片烧灼后的疤痕,看上去可怜又狰狞,周牧的眼光触到那里,又很快转向一边。

   
“好的,主教。”秘书松了口气,情绪调节器起作用了,他露出感激而温顺的笑。“还有其他吗?”

    那是意外的伤痕,还是说为了掩盖某些烙印?

   
“马上回去,联系第一研究院,我需要圣女发声。”佐藤说。“圣女的生母去世,她需要出来安抚民众。”

    其实到现在,周牧连安东尼是不是“祭司”也不清楚。

      第一研究院总共逃脱了4名实验体,分别是sinica s-000,sinica
y-000,sinica y-042,sinica
y-013。至今一名都没有抓到。试验体身份特殊,第一研究院对外界封锁了他们逃亡的消息。

    最后,周牧只问:“我们是去哪?”

     
“院长,真神教主教佐藤先生致电。”接线员说,不安地看着院长加里曼。“他要求和实验体sinica
y-013通话。”

    “找食物。”安东尼说。他没有回头,只给周牧留下一个病态又细瘦的背影。

      加里曼的咬肌危险地抽动了一下。

   
太阳飓风后,南极洲融化了百分之八十,全球水平面上升百分之二十,已经有不少城市淹没在水下,还有更多城市像安东尼和周牧的藏身地这样,淹没了一半,就像是恐怖片版本的威尼斯水乡。水吸收了辐射,隔绝了一部分丧尸,但也带来了瘟疫还有吃人肉的变异鱼。那死去的十分之九的人口,相当一部分是被疾病带走的,而不是丧尸。城市变得闷热、潮湿而空旷,且遍布死亡的痕迹。

      佐藤千代子打了个寒战。

     
这是第一次太阳飓风后第十年,也是丧尸潮爆发的第十年、异能者出现的第十年。是物种大灭绝的第九年。是安东尼逃离第一研究院的第二年,是他捡到周牧的第三周。

      “你很冷吗?”文森特问。

     
此时距离第二次太阳飓风爆发还有10小时25分,距离第一研究院管理者决定使用中枢光脑来定位潜逃实验体还有4小时,距离他们发现中枢光脑失窃还有4小时10分。

     
“只是忽然有点不安。”佐藤千代子说。她低头继续缝一条粗糙的大毯子,毯子是由各种碎布、防辐射隔层、劣质保温材料拼接而成的。“真正冷的时候还没到呢。”

     
随着铁皮筏远行,太阳逐渐升起了。眼前的一切都笼罩上了一层微弱的白光。辐射渐渐变强,安东尼和周牧都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破袍子。在逐渐变宽的河道中,偶尔可见刺出水面的断裂钢筋、生锈的铁杆,还有末世来临前人类生产的一系列工业垃圾。越往市中心划,这些钢铁的枝桠就越密集,远远看去,就像是一片废土风格的芦苇荡。

       
他们在一栋建筑的废墟前,千代子坐在一块满是灰尘的水泥板上。红色太阳的光渐渐变弱了,黄昏要来了,丧尸和人的残骸混在一起,投下了细长的影子。

   
河道两边,很偶尔会传来微弱但凄厉的哀叫,混杂着尸体腐烂的味道。不远处的墙根处,有两个丧尸被铁钎刺穿脑袋钉在墙上,那是周牧前两天干的,他还能认出丧尸们裸露在外的指骨。那些骨头在风里微微抽搐着,像几串阴森的风铃。更远的一个城镇里,黑商拉杰·莫森和他的搭档正在清点货物,这是他逃离研究院的第二年。再往北,在一座寒冷潮湿的旅馆残址中,佐藤千代子和文森特挤在一间还没有倒塌的卧室里,哪怕知道文森特不需要取暖,千代子仍旧分给了他一部分毯子。此时他们刚逃离研究院一个月,距离他们正式相爱还有9天14小时。

      文森特说:“毯子的面积超出了需求。我不受寒冷的影响。”

   
在太阳飓风前,世界已经被战争毁的差不多了。丧尸潮爆发后,全球的工业化设施更是瞬间成了钢铁废品。没有能源,没有设施。安东尼要带周牧去的城镇,在有汽车的时候只用花四十分钟,但现在他们靠筏子和双腿要走三个小时。

     
“我知道。”千代子说。“可是我想给你毯子。我需要有人和我一起裹着毯子。”她黑色蓬松的长发被阳光照着,变成了鲜艳又毛茸茸的橙色色块。第7区几乎没有活人,她也就任由自己的手臂袒露着,手上sinica
y-013的烙痕也被映成了橙色。她看上去像固态的光,熠熠生辉。

   
旅途漫长又乏味。周围掠过千篇一律的废墟,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放射尘。周牧盘腿坐在铁皮筏的尾部,握着顶端绑着刀的铁杆警戒着。放射尘对他没有什么影响,但太阳照了一会后,他看见安东尼缓慢而吃力地把旧袍子的领口向上拉,遮住口鼻。

   
文森特专心地想了一会各种关于橙色的比喻句,这次他没有说出口,但千代子显然听到了。

   
就算知道在末世熬到现在的人对放射尘或多或少都有了免疫力,看着安东尼这样子,周牧仍旧有点心悸。他想把自己的袍子递给安东尼,但看着他坚持挺直的身体,又缓慢地收回了手。

   
“说真的,你的思维模式像个诗人。你喜欢用感性的方式挖掘客观现状。”千代子说。“真的没有人说过你像诗人吗?”

   
安东尼是旅途中唯一不枯燥的事物,如果有可能,周牧能保持同样地姿势观察他一天。看着他惨白的脚踝,发青的血管。看他伸手徒劳地想用凌乱的黑头发遮住眼睛,但挡不住刺眼的阳光。看着他下意识想要抓挠手臂的伤疤,又艰难地克制住,并为自己的克制而叹气。看着他摇铁钎,一下一下,充满仪式感和韵律。但是安东尼太敏感了,他简直像是能感受到视线落在皮肤上的触觉,如同有洁癖的人毛骨悚然地察觉苍蝇落在手指上。周牧不可能长时间注视他。

      “你说过。”文森特说。“你说过好多次了。”

   
和安东尼敏锐的知觉相反,容纳他知觉的身体实在是很孱弱,哪怕以太阳飓风前的标准,这也不是什么健康的身体。但是直到现在,直到世界被辐射笼罩十年,九成生物灭绝的现在,安东尼依然活着,尽管活得如同岩缝里扭曲的藤蔓,但是实实在在地活着。

      第一研究院,加里曼揉了揉眉心,把自己的情绪调节成压抑一切的镇静。

   
周牧在内心里叹了口气。其实他已经不用在生理上叹气了,但是把情绪用肺吐出来的习惯他依旧留着。

     
“y-000和y-042潜逃了两年。y-013和s-000潜逃了一个月——这么久了,我们为什么查不到一点消息?!”

   
“我来撑船吧,你休息一会。”他对安东尼说。而安东尼只是给他了一个警戒的侧脸,像只满腹狐疑的兔子。

      会议室里,没有一个人敢说话。

   
“你不认识路。”安东尼说。语气有点生硬,似乎他握着铁钎就是握着谈话的主导权。

     
“现在,回复佐藤,y-013在进行重要试验,拒绝联络。a级实验员都给我过来。去核心3层,更改中枢光脑指令,第一优先任务调整为追踪逃犯!”

    “我觉得你需要休息。”周牧说。

     
“可是院长,”一名实验员小声说。“中枢光脑管理一切数据,还连通新型安全系统,虽然这是最强大的ai,贸然改变指令…”

   
安东尼单薄的嘴唇抿着。如果周牧再熟悉他一点,就会知道那是一个“有点恼火但实在没有力气争吵”的表示。但此时他只觉得安东尼需要坐下,用袍子遮住脸,喝一点宝贵的洁净淡水。安东尼正要说什么,忽然语调一转:“小心!”

      加里曼的情绪调节器已经亮起了警告红灯,研究员也就沉默了。

   
周牧的反应比他更快。在安东尼说完之前,他已经跳起来,用劣质的长刀刺穿了一条跃出水面的变异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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